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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中国科学院院士封东来:为中国产业铺设“科技高速公路”

上海证券报 00:00

比亚迪 --%

2026年,中国大科学装置建设进入密集收获期。北京怀柔,我国首台第四代高能同步辐射光源已启动试运行;上海张江,硬X射线自由电子激光装置成功实现首次出光;安徽合肥,第四代低能区同步辐射光源“大眼睛”即将睁开……一个覆盖高、中、低能区的先进光源体系正在中国成形。

“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形象地说就是科技的‘高速公路’。正所谓‘要想富先修路’,要做好研发,就要修科技的‘高速公路’。”中国科学院院士、上海科技大学校长、长三角大科学装置(光源类)联盟理事长封东来近日在接受上海证券报专访时,用这样一个比喻开场。在他看来,同步辐射光源是“车最多的高速公路之一”,学界、产业界都对其有大量需求,而当前最紧要的任务,是让这条高速公路真正跑起车来——不仅要跑学术的车,更要跑产业的车。

可喜的是,一些大型企业已经熟练地在这条“高速公路”上跑出了“成绩”——研发出新产品,提升了材料性能。

什么是“超级X光”:

给原子拍慢动作的“超高速摄影机”

对公众而言,“同步辐射光源”是一个陌生名词。封东来用了一个更直观的说法:更亮、更可控的X光。

如同旋转雨伞时沿切线飞溅而出的雨滴,高能电子在高速“奔跑”转弯时形成的电磁场能量会以光子形式辐射而出,形成亮度比传统X光机高出近十万倍的第一代、第二代同步辐射光源。随着技术的进步,第三代、第四代同步辐射光源的峰值亮度又接续有多个数量级的提升。借助极高亮度的X射线,科学家得以洞察分子级、原子级的物质微观结构,拥有了探索微观世界的“超级X光”,可以拍出品质更高的图像。

和准连续的同步辐射不同,X射线自由电子激光是具有超短脉冲的X光源。它类似一架特殊的“超高速摄影机”,拥有纳米级的超高空间分辨能力与“飞秒”级的超快时间分辨能力,帮助科学家们把原本快到无法分辨的变化,一帧一帧地“展开”,看见变化更快的原子、电子和分子的“慢动作”,与同步辐射拍出的高品质照片结合,为生命科学、量子材料、未来能源等前沿科学领域提供微观结构解析、超快动力学研究等尖端研究手段。

近日,上海科技大学主持建设的硬X射线自由电子激光装置(SHINE)建设取得重要进展:采用4吉电子伏特连续波超导直线加速器产生的电子束,驱动18台4米长、磁周期55毫米的波荡器线,成功实现该自由电子激光装置首次出光,向着2027年底建成投用迈出关键性一步。

封东来介绍,上海的软X射线自由电子激光已对用户开放,而SHINE自2018年破土动工,预计今年分支线开展调试测试,逐步开放用户实验,明年全面建成。

从同步辐射到自由电子激光,中国在两大类基于加速器的大科学装置上进展迅速。封东来如数家珍:2025年北京怀柔建成世界先进的第四代高能区同步辐射光源;上海光源二期工程已完成所有线站建设,目前是全球产出最高的光源之一;安徽合肥正在建设第四代低能量区同步辐射光源——合肥先进光源(HALF),使得我国在高、中、低能区都具备了世界领先的同步辐射能力。“HALF建成后,我国将拥有完整覆盖高、中、低能区的先进同步辐射光源。”

光源的能量是不是越高越好?

“并非如此。”封东来说,不同能量区适用于不同研究领域:低能区更擅长电子态、化学态和轻元素敏感研究;中高能区在晶体结构、深层缺陷和厚样品探测方面更有优势。不同能量区的光源能力在实际应用中形成互补。

由他牵头建设的合肥先进光源,夜晚俯瞰犹如一只“大眼睛”,相较第三代同步辐射光源,其亮度和相干度均有几个数量级的提升,分辨率下探至纳米级。其核心区别在于第四代光源的电子束团尺寸小于所发出光的波长,即在该波段达到衍射极限,使光源变为相干的点光源,从而较大比例的同步辐射光子具有相位相同,类似于激光,而第三代光源则类似白炽灯,光子的相位绝大多数是随机无序的。

“这种本质变化使得第四代光源能够实现高分辨动态观测,例如有望拍摄病毒入侵细胞的动态过程,而过去常常只能获得较低分辨的静态图像。”封东来表示,这对复杂、非理想体系的研究能力远超前代,特别适合产业界关注的复杂体系的研究。

建设节奏已然清晰:HALF直线加速器已于日前成功出束,预计2027年底试运行开放用户早期实验,2028年10月项目竣工。首批建设10条光束线站,未来可再建设至少25条。

产业价值:从抗癌新药到快充电芯,

“科技高速公路”正在赋能

光源建成后,关键在用起来。封东来介绍,同步辐射装置能够支撑的产业应用范围极广,覆盖生物医药、高科技材料、集成电路、化学化工、可再生能源、航空航天等领域。

生物医药是最具说服力的案例。据介绍,如今已成为百济神州营收支柱的泽布替尼、替雷利珠单抗,其相关晶体结构就用到上海光源来获取,同步辐射装置为本土抗癌新药研发提供了关键的生物学依据。根据公司公告,仅泽布替尼在今年第二季度的全球收入就达12亿美元,同比增长31%。

锂电池领域的突破同样令人振奋。国轩高科借助上海光源、合肥光源,把电池在工作状态下的电极内部结构看清了。他们据此设计出一种新型梯度孔隙结构,让动力电芯的充放电速率显著提升。

产业应用的广度还在拓展。在新材料、碳纤维、OLED屏幕、高铁材料、催化剂等领域,光源均有广泛应用。封东来透露,长三角大科学装置(光源类)联盟(简称“联盟”)整合不同能量区的光源资源,分别满足软、硬X射线应用需求。以大飞机产业为例:合肥光源侧重软X射线,适用于航空煤油燃烧等化学反应研究;上海光源则以硬X射线穿透力强的优势,适合研究发动机叶片晶体结构。如果需要更高能量的硬X射线检测叶片深层缺陷,联盟可以帮助企业对接怀柔的高能光源,甚至对接东莞的散裂中子源。

封东来说,上述这些产业,跑到“科技高速公路”上做研究创新,就容易获得新突破,这也是大科学装置为国家产业升级提供支撑平台的具体表现。最终,它的功用会泛化到人们的衣食住行各个领域。

对于成果转化的时间节点,封东来给出审慎而乐观的预判:从国际经验看,高质量光源建成后约15年会出现成果集中转化期,主要因为企业和科研团队需要一个互相理解、磨合的过程。“考虑到我国发展速度快,我认为未来5年到10年内就可能迎来显著的成果转化高峰,届时产业界对光源的使用将更加成熟,形成真正的‘高速公路’的致富效应;随着需求的增加,甚至需要专为企业用户打造的产业光源。”封东来说。

跨装置协同:

从“零的突破”到制度破题

产业需求日益旺盛和复杂,但单个装置的能力终有边界,协同互补是必然,也符合国家长三角一体发展的趋势。2025年12月成立的联盟,正是为了打通上海、合肥等地光源的协同壁垒。封东来坦言,联盟成立不到一年,整体仍处于起步探索阶段,但已有实质性破题。

其中,今年5月举行的首场储能电池产业对接会是联盟成立后的“首场产业之约”,国轩高科、宁德时代、比亚迪、奇瑞等产业链代表企业与合肥光源、上海光源、苏州实验室等装置方近百名行业人士坐到了一起。今年11月,联盟还将举办集成电路产业对接会,产业服务按照“系列化”节奏推进。今年12月初,联盟还计划举办国际衍射极限同步辐射光源研讨会,邀请国际顶尖光源的一线科学家围绕建设路径、运行模式与开放共享机制共同研讨,把国际经验转化为促进长三角地区装置建设和运行的具体改进清单。

封东来说,跨两地光源的联合实验已经有了“零的突破”:一家储能企业已完成合肥光源软X射线成像与上海光源硬X射线谱学显微的联合实验。“联盟的目标就是为这类跨装置联合研究储备方法学共识和技术对接基础——先让装置方之间‘说同一种语言’,企业跨装置研究才可能真正顺畅起来。”封东来说。

但卡点同样真实。封东来毫不回避,逐条剖析。

第一,技术匹配上的“跨行业翻译”问题远比预期突出。一家储能企业表示,公司最初和合肥光源合作时,“80%的时间都在互相问‘你在干啥’‘你为什么要这样’”。企业不懂装置的边界条件,需求“天马行空”;科研人员熟悉装置手段,却难以直观理解产线上真正的痛点。联盟的价值首先在于充当“翻译官”,通过联合实验室管理委员会、周例会等机制,让企业凝练场景需求、光源匹配时机和智力资源。截至目前,国轩高科与合肥光源已按这种“揭榜挂帅”模式落地8个具体项目,但若要把这套“翻译机制”复制到跨上海、合肥两地的联合实验中,沟通成本还会很高。

第二,费用分担缺乏成熟的跨装置结算规则。长三角光源机时高度紧张,仅能满足部分机时申请。当一家企业需要同时在多个装置上完成关联实验时,跨装置的机时成本如何在两地分担、企业自用与公益开放的边界如何划定,联盟层面还在讨论统一的规则。

第三,数据共享的制度框架才刚刚开始搭建。联盟已经明确提出要推进“装置间数据共享、方法学共享”,目标是让用户实现“一次申请,多站研究”。但“一次申请”背后涉及的是不同装置的数据标准是否对齐、知识产权归属如何界定、企业产线数据与装置实验数据如何隔离等一系列制度细节。建议以企业联合实验为“试验田”,把数据共享的流程跑通,再逐步形成联盟层面的规范。

“起步阶段的‘初步’,恰恰说明联盟做的是从0到1的打通工作。先让跨装置联合实验真实发生,再在发生的过程中把技术翻译机制、费用分担规则和数据共享框架逐步做实,这条路比先搭一套完美制度再去等案例要更扎实。”封东来说。

完善产业生态,放大光源价值

在封东来看来,光源与产业融合的深层问题,不只是技术对接,更是制度设计与评价导向。

关于商业化路径,他态度鲜明:“虽然国家鼓励大装置自我造血,但我认为不能一刀切要求所有装置自负盈亏。国际上大多数同步辐射装置对企业采取象征性收费,既鼓励使用,又防止滥用。大科学装置本质上是国家战略基础设施,如同高铁、高速公路,大科学装置通过支撑企业的研发来间接促进国家税收增加,其长期战略意义远大于短期收益,必须以全局的思维看待。”

关于用户结构,他看得更远:未来更大比例的用户将来自中小型企业,他们对光源的依赖度更高,使用频率也更高。对比国际经验,大企业普遍走在前,而光源使用逐渐成熟后,更“离不开”光源的则是中小企业。HALF预期产业用户比例可达三分之一以上,远高于第三代光源的10%至15%。

关于产学研闭环,他强调“真问题—真研究—真转化”,当前亟须培育专业化的新型研发机构,作为企业与装置之间的桥梁。建议借鉴英国哈维尔科学园区经验,打造集研发、中试、孵化于一体的创新集群;建议探索“产学研用”一体化的人才培养机制,让企业研发人员能在大装置平台上攻读工程博士,并最终回归企业,实现知识流动与价值创造的闭环;建议进一步优化中长期资本支持和容错机制,保护创业者和科研人员的合理权益,营造鼓励探索、宽容失败的创新环境。

如今,在长三角地区,上海光源所处的张江科学城是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三大产业的集聚地,上海科技大学等一批知名高校均在此布局;紧挨着合肥先进光源园区,合肥正在重点打造长三角光子产业园(一期建筑面积约6万平方米),计划于2027年9月投入使用;浙江产业光源也已进入预研和规划阶段,其中金华先进线站已开始建设。

从上海光源和上海科技大学的实践出发,封东来认为,放大光源价值,最终要落在生态培育上。据介绍,截至目前,全校申请了2000多件专利,孵化出80多家以硬科技为底色的创新型企业。上海科技大学技术转移办公室(OTT)打造的“大学-资本-产业-政府”生态,能闭环运营知识产权和科创产业早期孵化器。

访谈中,他始终保持着科学家的清醒。封东来说:“一个好的科学家未必是好的管理者,很多成果因缺乏商业运作能力而止步于实验室。这并非转化失败,而是自然规律。我们应理性看待,支持科学家承担风险,同时构建完善的产业生态,帮助其跨越‘死亡之谷’。”

“近年来,我国同步辐射光源和自由电子激光装置建设取得积极进展,逐步形成覆盖不同能区的研究平台。相关装置正从服务基础研究向支撑产业创新延伸,在创新药、动力电池、新材料、集成电路等领域形成一批应用案例。与此同时,跨装置协同、机时供给、数据共享和转化机制仍需在实践中持续完善。大科学装置具有长周期、基础性特征,应以更成熟的产业生态和更稳定的制度供给,释放其长期价值。”他对记者表示。

从合肥“大眼睛”的即将睁开,到上海硬X射线自由电子激光的首次出光,再到长三角联盟跨装置联合实验的“零的突破”,一条覆盖高中低能区、贯通基础研究与产业应用的“科技高速公路”正在中国加速成形。如何让这条路上跑起更多的车、跑得更顺畅,正是封东来和他的同行者们正在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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